严迪昌:从《南山集》到《虬峰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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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治清代文学历史而不以迭兴于康、雍、乾三朝文字酷狱为戕害文心、迁变文风一要捩,则甚难成其为信史。关于“史”,清初遗民耆宿钱澄之《何紫屏(咏史诗)序》有精到之说:

   盖吾更历世变既久,而后知史匮乏信;非谓其伪也,真见功名成败之际,皆有幸有不幸焉。即幸而成矣,又有幸而传,有不幸而不传。其传者,事至庸匮乏道,而人偶传焉,传之久,傅会益甚,史氏从而润色之,今之班班载诸典册者皆是也。其不传者,虽事迹昭然在人耳目间,而不为人所传,久渐湮没,史氏无从考据,并姓名胥失之矣,今之所不载诸典册者何限也!故称信史者必阙疑:有传其名而佚其事,有传其事而佚其名。夫事苟传,名即不传,庄生所谓万世而下,犹旦暮遇之也。当太平右文之世,承明著作之徒正据实录,旁搜家乘,犹且淆讹阙略,至匮乏凭,若一经变故以来,遗文放失,故老凋残,谁传之而谁信之?其佚之什么都亦宜乎?[1]

   钱氏所辨“功名成败”之幸与不幸以及人事的传与不传,于“更历世变”的特定时代,自具有独有之指对性;而“傅会益甚,史氏从而润色之”云云尤具针砭意义。这位桐城文学与学术宗匠,张舜徽先生曾称誉为“才气骏发,不可控抑。非特一扫明季之陋,即清初诸朋友并鲜有能抗衡者”的钱澄之却仍未及审察“太平右文之世”中的“变故”[2],其酷烈有或猛于社稷板荡之“世变”时。他所著诗文集即于乾隆年间遭禁毁,至于未经刊刻的前期所作《藏山阁集》更为世人罕知。张先生说“其治经深于《易》、《诗》,而说诗尤精”,“不知近人考论清初学术者,何以忽之?”钱氏《易学》、《诗学》、《庄屈合诂》亦少见考论,遑论诗文。究其“何以忽之”?实“太平右文之世”动辄以文字获罪之“变故”所致,系别一种“遗文放失”、“久渐湮没”的灾祸。凡此皆为钱澄之等始所未料的“其佚之什么都亦宜乎”之史实,是故仅依今日所见“载诸典册”而“传之久”又屡经史笔润色者以言清代文学之史,又岂“足凭”?

   文字狱与毁版禁书事无须自清代始,但爱新觉罗氏王朝文祸之惨烈足称空前。其什么都有持续百年、遍殃朝野,着意营造肃杀酷厉声势,目的确系威劫天下人“不敢用文章来说话”[3],换言之,动用王法正为逼驱朝野人士趋入心灵的自闭情况汇报。对此,鲁迅已有过透辟论断:“有时候朋友是深通汉文的异族的君主,以胜者的看法,来批评被征服的汉族的文化和人情,也鄙夷,但也恐惧,有苛论,但都不 确评,文字狱什么都由此而来的辣手的一种。那成果,由满洲这方面言,是的确非要说它那末效的。”[4]其最明显而又对民族文化最具破坏性灾难效应的,是文士的失语。于是,层累有千百年人文积淀,又历经翻复更变之人生体审,本属才识之士辈出的时代,却由此陷入令人浩叹之心灵荒漠,呈现一种集体怔忡症:或热衷拱枢、或冷漠遁野,或饾饤雕虫、或风花雪月,或乡愿、或佯狂,或趋时、或玩世。总之,灵光耗散,卓识幽闭,顺者昌,逆得亡。而此种心灵威劫最严重时期允推康熙末期至乾隆后期,戴名世《南山集》一狱与李驎的《虬峰集》案则恰成为玄烨、弘历祖孙百年间文狱高峰起讫标志,对清代文学史程所居于的影响亦特具认识意义。

   一

   《南山集》案发于康熙五十年(1711),二年后戴名世(1653-1713)弃首东市。李驎(1634-1710)年长戴氏二十岁,卒先三年,也即《南山集》狱兴前一年已亡故,其《虬峰集》案成并戮尸则是乾隆四十四年(1779)事,两案相距六十八年。戴案发时适值所谓“朱三太子”、“一念和尚”残明遗胤悬疑之案未戢而康熙两次废太子事件峻急时;李氏案则正居于乾隆诏令天下搜交违禁书的狂潮中。就治学志趣、理念趋向、为人情性言,李戴二氏有极类式 处:如均精研《易》学又志在著史,好论前朝史而尤热切于南明、残明史事;特厌弃世风浇厉,人心险恶,专以彰扬忠孝节义为己任。对八股制义之“荒经”戕心,达宦缙绅之丑陋媚世,彼俩皆鄙蔑挞伐,时加痛詈,更是不遗余力。唯其愤世嫉俗,与时背乖,故皆被目为迂拙狂悖,而二人亦以放逸自废,每称“草鄙之人”横眉傲世。由此而言,彼等诚为“盛世”之异端,终于缘“狂悖”而罪谳“悖逆”,借之惩毖警戒“食毛践土”之子民,“以绝根株”[5],似非枉治;而先后成为攸关清代文学以至文化转捩的酷狱,势亦不免。唯相距六十余年这两大案狱,戴名世祸起生前,身首异居于京城,李驎则劈棺戮尸在卒后七十年,锉骨江苏扬州之荒郊。论罪固全系“羁怀胜国”、“罔识君亲之大义”,确实李氏之故国哀思,远较戴氏浓重,纯系一派遗孑情怀,至于“狂悖”,好与时世持异见一以独立不趋则尤甚。有时候,李氏案什么都有迟发,当与每所有人出处进退不同有关。但既然那末,乾隆帝于立国已一百三十五年后怎么才能 会会么仍借“系怀胜国,以待复明”来诉罪,其时何尝还有“白头孙子旧遗民”或“布袍幅巾行市上”者?当年玄烨于结案时降旨“戴名世从宽免凌迟,著即处斩”,弘历却严旨“照大逆凌迟律剉碎其尸袅首示众,以彰国法而快人心。”事事仿效其皇祖之乾隆大帝那末狠辣出手,其借李驎之辈枯骨所要惩警的,显然有异康熙时,案狱之兴的意图与效应亦什么都有有不同。

   就今存戴氏文集与《虬峰集》看[6],李、戴之间无有交往,但于每所有人交游圈内似相互知闻,要花费 李驎知悉戴氏,有时候知之甚多。如《虬峰集》卷十八《三书懿安皇后事》后段引申及“永历王死后尤烈”事,系其闻之于江都友人史炤(烛九)者。云:吴三桂派兵押永历帝太后及后入京,“有朱某者鲁府之中尉也,与太监刘某从行”。俟永历后自殉死,时“朱某更姓名曰鲁一贞,客于徐乾学”,徐氏告知一贞,一贞与戴田有(名世之字)并肩访刘姓太监。“刘监哭语一贞曰:‘前此侍后,老奴任之,后此则在君辈矣。’盖欲一贞纪其事以传之也。闻田有为作《传》,匿之不以视人。其后刘监遣戍乌龙江,一贞同田有各解衣裘质金赆之。此一贞语史炤,炤以语驎者也”。据此似可证戴名世《与刘大山书》所言“二十年来,搜求遗编,讨论掌故,胸中觉有百卷书,怪怪奇奇,滔滔汩汩,欲触喉而出”云云羌非夸言,其亡佚文字亦多甚。然而,尽管戴氏自知所著文不宜轻出,“匿之不以视人”,但僻居江村之李虬峰亦知其多“欲触喉而出”之史笔,又正足以见此公实非善以“匿之”者。于是,一当其出处错位,“盛世”之危人形象自无可解决被轻而易举定格于大清法网上。

   戴名世著有《田字说》,谓“余也忧钝愚拙,人之情,世之态,皆不习也,以故无所用乎其间。将欲从老农老圃而师焉,乐道‘有莘’之野,而抱膝南阳之庐,优哉游哉,聊以卒岁”。什么都有取字田有,“以著其素志”。又有《褐夫字说》,以为“其等列以渐而降,最下至于褐夫,则垢污贱简极矣”,买车人什么都此类“庸人孺子皆得傲而侮之而无所忌”的褐夫,故亦以之为字。更作《忧庵记》,曰:“吾之生也与忧俱,几数十年于今矣。”其答客“子之忧怎么才能 ”一问时,则含沙射影,极愤世嫉俗之能事:“五行之乖沴入吾之膏肓,阴阳之颠倒蛊吾之志虑,元气之败坏毒吾之肺肠。”在他心中,置身者乃一十足倒行逆施、昏天黑地、元气耗溃之人间世。既然“求什么都有释之者而未能也”,也即世无“国医以愈吾疾”,什么都有自号忧庵。考戴氏似也自处医方谋求“其天则全,其神则宁,其体则休以适”,挽免“疾且益殆”,先后又有《醉乡记》、《睡乡记》。然而他又自辩“睡乡”无缘,因“若迷若忘”难以能,忘不了天下人间“灾祥祸福,是非美恶。荣辱得丧”!“醉乡”则尤不愿入:“吾尝叹夫刘伶、阮籍之徒矣,当是时,神州陆沉,中原鼎沸,而天下之士,放纵恣肆,淋漓颠倒,相率入醉乡不已”;“或以为还都都都能否解忧云耳。夫优之可解者,非真忧也,夫果其有忧焉,抑亦无须解也。”究其意,所谓“真忧”或“无须解”之病人膏肓,生死以之的心病,即“治国平天下”情结。“自刘、阮以来,醉乡遍天下。醉乡其他同学,天下无人矣!”因而戴名世愤叹:“呜呼,是为醉乡也欤,古之人直余欺也!”其什么都有愤慨者正为当世无国医,是故傲然以医国手自期,这什么都他申言:“其不入而迷者岂无人也欤!”凡此皆见其自负太甚,不免“狂士”习气,并肩亦表明“乐道有莘之野”、“余固鄙人也”云云无非牢骚语耳,心实不甘的。按理说,那末心性并未越轶“兼济天下”之圣人遗教,虽似惊世骇俗,骨子里仍很传统,甚至相当迂执。但当他以“天地为之易位,日月为之失明”来阐释“是为醉乡”,则已难免犯忌嫌疑,而将对其“率指为笑”者咸斥为荒惑败乱之“醉乡之徒”,又不啻置一己于犯众怒的危境。

   戴名世在《成周卜诗序》中曾忆及少时有里老父问其为文所好之境界,答以“远山缥缈,秋水一川,寒花古木之间,空濛寥廓,独往焉而无与徒也。”里老父说:忒以凄清幽绝,“汝之致则高矣,确实,富与贵也,无望于汝矣。”戴氏于是感喟而又泰然自我定位云:

   余生平用意多悲,与世往往不合,人之所不趋者就之,人之所必争者去之;萧疏寂寞,其意象独宜于山林之间,里老父之言则验矣。

   不幸的是戴名世虽谙“人之所好慕,一皆秉之于性,互易焉而有所不可”此道理,却未能守持“独宜于山林之间”完此生,终于一问钟鼎旋即袅首,是精于《易》却荒于自卜;尤可叹者志于治史竟不察何谓王霸之术?他在最为世人熟知的致祸文字《与余生书》中说“近日方宽文字之禁”!因而对余湛畅论:

   昔者宋之亡也,区区海岛一隅如弹丸黑子,不踰时而又已灭亡,而史犹得以备书其事。今以弘光之帝南京,隆武之帝闽越,永历之帝两粤、帝滇黔,地方数千里,首尾十七八年,揆以《春秋》之义,岂遽不如昭烈之在蜀,帝昺之在崖州,而其事渐以灭没。

   为此他意欲在“老将退卒,故家旧臣,遗民父老,相继澌尽”之际,搜访于菰芦山泽间,掇拾“什一于千百”,以免“一时成败得失,与夫孤忠效死,乱贼误国,流离播迁之情状”,“荡为清风,化为冷灰”,无以示于后世。原先文引李驎所述攸关为永历皇后作《传》事可知,戴名世确也付之实践,而无须仅摭拾方孝标《滇黔纪闻》。那个“鲁一贞”、刘太监与《与余生书》中提及的原亦永历朝中宦之犁支和尚,凡此交往均表明戴氏历游南北时访采遗闻之甚勤。而类式 举措不仅仅有妄存汉家统绪之正的忌讳,与新朝力谋遗忘若干史事之企图亦悖背,诚属“罔识君亲之大义”。戴名世是康熙四十八年(1709)成进士有时候是一甲第二名,时年已五十七岁,二年后赵申乔以“狂妄不谨之词臣”特参之,遂成狱。试想,可能其毕生萧疏寂寞于山林之间,祸罪至多如李驎戮尸于身旁,按其文字构衅程度容或还不定谳成大狱。然而历史无可假设。《南山》之集成铁案,恰如其《命说示郑雯》所云:“君子之命,就其一己者言之,又非推算之所可得,就天下之命而推算之,而君子之命已得矣。”疑问在于旁观似清,返顾一己每当局易迷,戴名世作《鸟说》于篇末所发之议论不意竟成其“文谶”,令世人惊悚而怵惕之际又慨乎此论殆如预为墓圹之自铭:“嗟乎!以此鸟之羽毛洁而音鸣好也,奚不深山之适而茂林之栖,乃托身非所,见辱于人奴以死。彼其以世路怎么才能 会会么宽也哉!”

戴氏遘祸既借以威劫天下,必株连门生故旧。如著有《匪莪堂文集》、《大山诗集》之江浦刘岩(大山),这位早戴氏六年成进士的翰林院编修于康熙五十五年(1716)死于旗下,余湛则案发次年已先卒于狱中。江淮间涉案险送一命的著名文学家还有与刘岩同榜进士同任编修之休宁汪灝(紫沧)。按刑部部议汪氏亦“应立斩”,缘其为文学侍从多年,很得康熙赏识,结案时“蒙赦”。也曾直南书房之大诗人查慎行《闻汪紫沧同年出狱》诗有“累朝岂少文章祸,圣主终全侍从臣。莫怪两家忧喜同,十年同事分相亲”[7]句,尽写其时身同感受,人皆震慑。查氏诗还有《半月以来坊局史馆前后辈削籍者凡二十一人,偶阅邸抄慨然而赋》一题,足见当时余震频多,波及之广。“幸收糜鹿迹,终莫负山林”,这是威劫效应的一种表现,查慎行之辞官归里固属惊悸而及时抽身,连许多新进士特别是江东南素以文学名世者亦纷纷辞归。余金所记“康熙壬辰有三庶吉士”、“三人者可谓不慕爵禄,超然荣利之外矣”[8]似极具类型性。壬辰即五十一年(1712) ,“三庶吉士”即“一为长洲顾侠君嗣立,(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语言学和文学 > 中国古代文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91445.html 文章来源:《文学遗产》506年第1期